印象中，父亲的身板很硬朗，但最近两年人消瘦了不少，精神亦有些颓唐。去年到医院检查，查出了恶疾，他却始终不信，无论是通电话，还是唔面，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“我就是有点把贫血，怕什么!”
医嘱他不信，我和弟弟要他去医院复查的话也不听，说了多次，他就是不去，还说医院不怀好意，要“號”他的钱。说得多了，我们也被他带偏了，毕竟他是医生，由他去吧。
现在想来，我们是被他诳了，哪有医生诋毁医院的道理?这一回，他为他的诳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，他那么注重自我保健的一个人，遽然到了那边，会不会痛心疾首至捶足叹胸啊？
自我记事起，父亲几乎不断药，其家族有高血压史，他的父亲和大哥都死于脑溢血，所以他老早在吃防治心脑血管病的药。每逢饭后，我看见他从两三个药瓶里倒出几片药到一个瓶盖，就着杯子里的温开水，一个“咕咚”全服下，口里还要啧喏两声，像是在服美味的果汁一样。
小时候我没问，直到今年过年他来我这里时，我方才问他，他将他的保健史说了个翔实，那些药从他三十多岁便开始吃了，一吃就不停，有的抗血栓，有的扩血管，有的降血压，哪种药已减量，哪种药已停，哪种药是新加的，如此云云，让我对他抗病的能力陡増了几分信心。
我不得不承认，他做医生的专业知识以及实践经验还是厚实的。家乡找他看病拿药的人从不间断，直到他走的那一天，还有人找他拿药，是拿药的人发现了他的死。
父亲犯了一个超级低级的错误：为抵制去医院，他向医院和我们辩解，他认为没有感觉不舒服，也就没有医院所检查出的那种要人命的恶疾。因而他拒服医院开的药，贻误了病情，拼命赶着向阎王爷报到。
唉!我要说他什么呢?
我的眼前浮现出最后两次回家看他时的样子。
第一次我到家时，天已经黑了，父亲正在房里看电视，听见我敲门喊他，他起身到堂屋给我开门。
“周华回来了，怎么不打个电话?”父亲回应着，问我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就是回来看看你，没有特别的事。”我懒懒地答复他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在外面吃了。”
“那就看一下电视。”
他领我进里屋，电视里正在播新闻。父亲的习惯是晚饭后外出遛弯，回来看新闻联播。他将沙发让于我，自己搬个小椅坐在一旁，我要他也坐沙发，他坚辞，好像他坐了我就坐不舒服一样。
我们一边谈着家里家外的小事，一边谈着新闻里的国内外大事，父亲十分关注天下正在发生的事，总是向我发表感慨，我依然懒懒地应和着。我不喜欢看电视，也不喜欢听他的悬论，谈着谈着，我便自顾自拨弄我的手机去了，偶尔“嗯，嗯”两声。他兀自讲着，声音渐渐弱下去，我抬头看他时，他已渐渐不支，两对眼皮在打架，脑袋上下来回点着，此时不过八点多。
父亲老了，父亲真的老了，我没想别的，只是怜悯他的衰老，而实际上他是困顿于恶疾——去年以来，他常常嗜睡，晚上撑不住，白天醒不了。我竟没朝这里想，唉!
“洗了睡吧！”我说。
“几点了?”他睁着惺忪的眼问我。
“快9点了”
“哦，那睡吧!你先去洗。”
他吃力地起身，佝偻着腰走过去关电视，然后指挥我打水洗澡。还是跟小时候指挥我一样，过细地放脚盆、接冷水、兑滚热的水、试水温，取香皂、找拖鞋、拿内衣。洗毕，倒水，上床。约摸四十分钟后，他也上了床，我们同睡一铺。
父亲有个拖了几十年的老毛病——睡前咳痰，据他说是年轻时因鼻窦炎做坏了手术落下的。上床前，他咳了一阵，上床后，他又咳一阵，咳出的痰吐在一个纸药盒里。之前听他咳，气力奇大，惹我们烦，此时听，显而失了精气，我仍然没有朝那方面去想，当时距他离世不过三个半月。
第二天，我要走了，坐进我的车。他出来送我，白天他的消瘦愈发明显，走出门口时形单影只，清癯的面庞上斑纹纵横，两个眼袋耷拉着，眼光黯淡。
“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他落寞地望着我，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一边不经意地回应，一边启动了车，马达声“噔噔”响起来了。
“你到中年了，一定要注意身体!”他提着嗓门说，这句话已经被他在电话里说了十几年。
“我晓得，我晓得。”我这样应着，已将车挂入一档。
“有事打个电话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到家了打个电话，发个短信也行。”
“好。”
我松着离合，车子缓缓前行了，在我踩油门的一瞬间，我瞥见父亲又张开了嘴，似要说些什么，欲言又止，脸上写满了忧虑，眉头紧蹙，眼神苍凉——我之前未曾遇见过。父亲患了面部神经麻痹，通常面无表情，而且他终生几乎不通世故、不动感情。
不，这次他是舍不得我走，真的舍不得。
为何，我不多陪他一天，就一天?
两个月后，我又回来看他，一切没什么两样。第二天临走时，下着大雨，他非要在门前的小菜园里摘些菜让我带走，他一手举个伞，一手摘着菜，显得有些吃力。
我跑过去夺他的伞，想帮他举一举，他一把甩开我，大声斥责道：“你这伢，真不听话，雨太大了，叫你呆在屋，你非要出来，我一下就搞好了，要你帮什么忙，你真不听话，真不听话啊!”话音里甚至带有一些哭腔，我只好退回屋去，丝毫不见怪，小时候父亲便是这样训我的。
新鲜菜装了一大袋，都是他种的，还有他泡的酸豇豆，又装了一袋，干完这些，他一定比较自豪，尽管从他的脸上不易察觉。
我们一人提一袋，装上车。
“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人到中年，一定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有事打个电话。”
“到了发个短信。”
又是这些话，又是这样的神情——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虑，眉头紧蹙，眼神苍茫。
车开了，我看见后视镜里的他，举着伞，立在风雨中，迟迟没有走开……
一个多月后，他骤然与我永别，我和弟弟都不在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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